大山上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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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上的父亲

2011-05-31 收藏本文

文：易延端
　　
　　又是端午节。我和妻子女儿一大早就从驻地什邡城区出发，打车回相距50多公里的彭州山区老家看望父亲。我已两个多月没有回家看望父亲了，在行进的汽车上，父亲的身影就像放电影一样，不停地在我脑海中闪现。
　　
　　父亲名叫易图良，今年77岁，因未读过书，所以至今连箩筐大的字都认不到几个，有时确需他老人家签字画押，尽管他已非常认真和努力，但拼凑出的名字仍缺胳膊少脚，逗得他的儿孙们哈哈大笑。
　　
　　父亲姊妹六个，他排行老二。由于家境贫寒，加之爷爷奶奶体弱多病，父亲十二岁时就到十几里外的小煤窑做工盘口养家。十三岁那年，有一天，家里托人捎信，说我爷爷拉烟痢快不行了，叫他赶快弄些“黑泥”（鸦片）回家救人。父亲赶紧找到矿主，好话说尽，一个月工钱才换得大拇指盖那么大点“黑泥”，可等回到家里后，心急如焚的奶奶却不小心把这救命的宝贝儿给弄丢了，爷爷临终前也没有抽到一口他儿子用血汗换回的“黑泥”。尤其不幸的是，爷爷去世后还不到一个月，奶奶也因饥饿匆匆地陪爷爷去了。那时我哥出生才十天。从那以后，刚满20岁的父亲就要用单薄的身体支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既要做苦力盘家养口，还要照看三个年幼的弟弟妹妹。
　　
　　父亲还告诉我说，爷爷留下的老房子只有一间，在老院子头。为了生存，父亲只得搬出祖辈生活过的那所院子，在四十多度的山坡上掘石挖土砌高墙，修房造屋建新家，如今的屋基就是父亲用双手和双肩挖运岩石一点一点铺筑起来的。
　　
　　记得我19岁当兵那年，新院子已是像模像样的四合院了，房子多达十八间，我们弟兄五人中大哥已娶妻生子，一家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羡慕不已。
　　
　　父亲是个耿直厚道之人，不善于阿谀奉承，自然少不了吃亏。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四清运动”中，老家不少人因没有粮食吃，一个个被活活饿死，一些活下来的人，为了继续生存，也不得不靠采摘野菜和硬梗“仙米”（一种白色泥巴）充饥，公社、大队的头头脑脑们装着不知，要求社员们天天晚上开会为当时的社会歌功颂德，父亲气愤不已，轮到自己发言时，非但不说“日子过得比蜜甜”，反而说“吃人饭，屙猪屎”，结果，当场就被抓起来批斗，后来又被打成“右派分子”，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才摘掉帽子。
　　
　　记得父亲掉帽那天，他很是兴奋，特意叫我妈妈去街上割了五斤猪肉，又打了两瓶酒，买了不少好菜，晚上一家人举杯相庆，父亲自然喝多了，就连平时滴酒不沾的我也喝了两杯。
　　
　　父亲一辈子好行善积德，做好事善事也从放在心上。我家门前有条山石铺成的小路，是我家和附近几个院子30多号人外出的必经之路，由于铺路的石块时常被行人踏翻后滚落到路下的庄稼地里，使未成熟的小麦或玉米等粮食作物受到损害，父亲很是心痛，自愿当起了义务护路工，几十如一日，但凡有空闲，便扛石头、背沙土，将凹凸不平的山路砌实铺平。
　　
　　尤其令我为父亲自豪的是，十年前，老家附近的一口煤矿井停止生产后，父亲便叫来同住山坡上的十多户缺水人家，一起凑钱修建水池、买水管，把废弃矿井中的矿泉水引到了每家每户的灶房头，使一直以来靠从两公里外挑水吃的邻居们从此用上了干净卫生的自来水。2008年，老家发生8级特大地震后，矿井附近四十多户人家的房屋全部被毁，七八十人栖息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棚里，靠政府临时发放的补贴和粮食度日，这条供水管可帮了大忙，不但解决了灾民的饮水问题，也使大家避免了水源污染的威胁。
　　
　　一路紧赶快跑，终于在中午时分到了父亲家里。这是几间非常普通的瓦房，修建于十四年前，地震中，房屋受损相当严重，专家鉴定属于危房，不能再住人了，强烈建议父亲和社里其他人一道，搬迁到新的安置点去住。可是，父亲坚持不搬迁，我们几弟兄再三劝导也无动于衷。父亲说，他要响应温家宝总理在四川地震灾区组织指挥抗震救灾工作时的号召，出自己的力，流自己的汗，自己的事自己干，用勤劳的双手，修缮自己的家园。于是，震后不足一月，他便从山上砍来树木，杠来石块，找来工具，叮叮噹噹地忙碌开了，半个多月后，五间危房就得到了维修加固。
　　
　　后来，看到邻居搬走后，大批的土地闲置没人耕种，有的甚至荒废了，父亲非常心疼，便动员继母和他一道上山，起早摸黑，除草耕地，挖窝播种，在一块块杂草丛生的山地上种下了玉米、油菜、土豆，一年下来，收获颇丰，除自给自足，还用余粮喂猪养鸡养鸭。
　　
　　和父亲惜别的，已是下午三点过了。下坡路行走轻松，也走得快，不知不觉间迈出三四百米，当我再次转过身去时，满头白发的父亲仍伫立在海拔1500多米的大山坡上，朝我们用力地挥着手，嘴里不停地喊着：“端娃，你们慢慢走哈，有空就回来耍啊……”
　　
　　“伯伯，请您老人家多多保重身体啊，我们有空就会回来看望您的！”1000多米的下坡路早就走完了，父亲的身影也和大山融为一体了，但父亲如钟的声音仍然在大山里回荡。《经典文章》提醒您：文章摘自《大山上的父亲》，转载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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